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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新华:新疆的丝路地位与文化底蕴

网上丝绸之路  www.sronline.gov.cn   2015-11-17   来源: 社科院考古所中国考古网   点击:225次 [打印]

丝绸之路首先是作为亚欧大陆古代陆路连接东亚、南亚、西亚、欧洲和东非各古代文明的路线与道路,而古代新疆恰恰是沟通或完成亚欧大陆东西方文化与政治、经济交流的唯一性桥梁。也就是说上述区域古代文化陆路沟通渠道必经新疆,而且是唯一通道。


新疆的唯一性地位是由亚欧大陆自然地理环境环境决定的。打开亚欧大陆地形图可以清晰地看见,帕米尔高原以南青藏高原、云贵高原、澜沧江-湄公河河谷中的高山雪峰、峡谷激流、丛林险滩完全制约了古代较大规模的东西方向人类移动。只有帕米尔高原通道和昆仑山北缘通道就成为亚欧大陆中部最南端的唯一大通道。由帕米尔、昆仑山向北,天山、阿尔泰山这两个东西走向的大山脉自然成为第二、第三大通道地区。阿尔泰山以北则是酷寒的西伯利亚寒区落叶林分布带完全不适宜亚欧大陆古代人类大规模东西向往来。



丝绸之路中国相关区域形势一览(网络图片)


一、丝绸之路的定义与相关问题


“丝绸之路”指在古代人类各大文明的孕育、发展和形成过程中发挥了决定性交流、互动、导致各自成长发展,进而推动人类现代文明奠基的亚欧大陆东西方古代交通路线和相关地理文化区域。简而言之,丝绸之路是推动亚欧大陆各大古代文明发展壮大的古代交通路线。其本质是交通路线,核心要点是亚欧大陆各主要古代文明发展过程中跨区域的文化交流与互动。


“丝绸之路(Seidenstrassen)”这一名称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德国著名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其地理名著《中国》 中首先提出。此后,因丝绸是亚欧大陆古代东西方贸易最著名、也是最重要的商品,学者把古代东西方文明交汇、融合、互动发展的所有区域都包括在丝绸之路路线所在亚欧大陆古代交通的范围内。于是“丝绸之路”名称成为从中国出发,横贯亚洲,进而连接欧洲和北非沟通各个文明区域古代交通路线的总称。


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丝绸之路在人类文明的形成和发展历史进程中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主动脉,也是亚欧大陆主要古代文明发展昌盛的主要动因,因而广泛地受到社会各方面的重视。这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丝绸之路作为连接亚洲、欧洲和非洲三大陆的通道,是世界历史发展的中心。丝绸之路犹如人体动脉一般把古代中国、阿富汗、印度、阿姆河和锡尔河地区(河中)、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土耳、北非等地区文明连接起来,并使之相互依存地发展起来。


其次,丝绸之路是孕育世界主要文化的温床。最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条道路的末端部分曾经分别产生了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埃及文明、地中海文明、两河文明、波斯文明、花剌子模文明、印度文明、中国文明等许多著名的古代文明。还出现了祆教(拜火教)、犹太教、佛教、基督教、摩尼教、伊斯兰教等影响巨大的宗教。这些宗教向东西方传播并给予各地文化以极大的影响。


再次,丝绸之路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桥梁。出现在丝绸之路各地的文化,或经部族迁移(包括战争),或依靠商队传播至东西方各地,同时又不断接受着各种不同的文化,促进了各地文明的发展。


正是由于以上方面的作用,现在举凡是古代交通路线,便以丝绸之路称之的习惯,其实是对这一名称的误解,或者是别有用心的利用。


实际上,丝绸之路很早就存在于以亚欧大陆为主体的古代中国与西方各地区之间。不过早期彼此之间的这种物质、文化交流基本上都不是有意识地直接或间接进行的。交流过程的完成大都经过诸多地区转手后得以实现。由于转手过度地区过多,交流速度十分缓慢,且代价极为高昂,再加上有些地区或势力有意控制和垄断某种物品(或商路),对东西方物质、文化交流无疑是一种巨大阻碍。早期的丝绸之路完全是各自然地理区域之间自然态下的物质、文化交流之路。


一万年前后亚欧大陆东西方的文化交流已经开始


早期的丝绸之路上中西交通 仅存在于局部地区或某些地区之间。这类交流因其处于自然状态,只是以类似于“二传”的方式从一个地方到手到另外一处,人类文明幼年时期传播速度极慢,但是随着文明的成长传播速度不断加快。比如,整个亚欧大陆在距今一万年左右,东亚的中国就发明了粟黍和水稻种植,西亚则已经发明了小麦、大麦的种植。然而东西方都掌握这些谷物种植确实是在几千年之后,类似的情况还有六畜养殖技术、青铜冶炼工艺、马的驯化与骑术、马车的制作与实用技术等的传播无不如此。再说与新疆直接相关的古代人群大迁移:原始雅利安人母族从中亚北部草原向西、向南、向东的迁徙,致使印欧语系人群遍布南亚、中亚、西亚和欧洲;春秋战国时中国西北部西戎(塞种、斯基泰)西迁,导致亚述帝国覆亡,随后大夏帝国出现;波斯居鲁士二世和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入侵中亚,祆教成为第一个世界性宗教;秦汉时期大月氏西迁导致贵霜对中亚南部、阿富汗北部和印度河上游地区的统治;叙利亚塞琉西王朝对中亚的统治;匈奴西迁,从中亚贯通西亚横扫欧洲,致使亚欧大陆大规模地缘政治重组;在西亚和地中海沿岸,波斯帝国、安息王朝和罗马的扩张及其交通网的建立和一系列的贸易活动等等,都表明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发展亚欧大陆各地区之间的交通不断在手段、规模、形势、内容方面进行更新和升级换代。可以说,亚欧大陆自古以来不变的定律就是各大文明区域的文化交流,进而相互借鉴、各自发展,兴衰更替。



塞种(斯基泰人)装束推想图


直接源自中国的西戎、塞种、大月氏和乌孙的西迁表明,从中国的河西走廊经天山到中亚的交通路线也早已为人所知。不过,从宏观上看,这一时期在中西方之间,塔里木盆地由于被高山环绕,遍布戈壁和沙漠,道路艰险,黄沙漫漫,千百里一绿洲,难于与外界沟通,基本上还处于封闭状态。同时河西走廊、天山北麓至中亚一线,大部分属游牧地区不便通行,道路又被匈奴阻断,所以当时中西方之间物质文化交流的基本上不是主要文明区域一对一直接进行,而是通过第三方、第四方,二传三传进行的。前些年罗布泊地区发掘的小河墓地,因其文化内容之特殊、完整而闻名于世。但是其文化内容之简单、所表现的文明发展程度之低下,正是自然状态下亚欧大陆古代交通的反映。


二、丝绸之路正名


丝绸之路是推动亚欧大陆各大古代文明发展壮大的古代交通路线。核心要点是亚欧大陆各主要古代文明发展过程中跨区域的文化交流。

近些年来丝绸之路已经成为一个定义含混不清,适用范围肆意妄为的常用名词。国内外任何地区、任一区域交通路线都在使用这个名称,并强调各自的决定性历史功用。这里仅以本文涉及的新疆区域为例,使用者连最起码的路线、区域路段、功用全无基本概念。比如以丝绸之路概称新疆(西域)古代交通路线。经常使用诸如丝绸之路南、北、中道之类的说法。其实新疆可以与丝绸之路发生联系的古代交通路线应该称之为丝绸之路新疆(西域)段。前述说法则应该是丝绸之路新疆段南北中三道。


更有甚者,经常使用诸如“玉石之路”、“草原之路”等早于丝绸之路多少千年的说法。亚欧大陆各文明区域之间古代交通路线因区域特点、贸易特种商品不同,而冠以某类名称是正常的学术文化表述。古代亚欧大陆各文明区域之间的交通路线存在某一特定历史时段侧重于特定线路的情况。也存在因某一文化、贸易的特定影响突出,后人冠以诸如“玉石之路”“草原之路”这样名称的路线。实际上,亚欧大陆各文明区域之间的交通路线之存在,起始于人类文明起始早期各个阶段。不存在某一路线早于其他的事情。这类滑天下之大稽的无厘头表达,混淆了丝绸之路这个概括东西方文明交流,见证人类古代文明在亚欧大陆这个地理板块发生发展,现代人类文明初步形成,这一历史过程极为严肃的概念。


和田玉籽料


丝绸之路没到日本


“丝绸之路”指在人类文明的孕育、发展和形成过程中发挥了决定性交流、互动,进而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亚欧大陆东西方古代交通路线。那些只是吸收古代亚欧大陆各文明区域文化精髓,而对亚欧大陆各区域古代文明(或言人类古代文明整体)的发展没有推动性贡献的区域或区域交通路线不能够被称之为丝绸之路。类似的情况比如学界曾经争论的古代丝绸之路是否到达日本便是如此。原因很简单,笔者个人认为古代日本列岛只是在汲取亚欧大陆,尤其是东亚中国文明养份方面着力甚著。而对中国古代文明(乃至亚欧大陆其他区域文明)的发展基本没有贡献。


茶马古道不是丝绸之路


国内其他区域交通路线被冠以丝绸之路名称的事,近来出现颇多。比如“茶马古道”许多人就其历史贡献着墨甚多,评价也高于丝绸之路其他路段。实际上茶马古道是我国西南区域性贸易路线。其历史存在过程中只是承载了区域交通或物流的作用,该区域自身文化的存在与发展对中国古代文明、东亚文明、乃至亚欧大陆其他区域文明的发展也基本没有起到关键的变化性影响作用。因而也不能算是丝绸之路路线。


秦人、汉人名称的出现与丝绸之路的畅通


丝绸之路所代表的人类文化交流,从人类文明诞生之初便已开始。丝绸之路不存在何时开通的问题,但是何时畅通确实一个必须讨论的事情。丝绸之路畅通的标志,是由上古时代自然而然的一个个地理区域、一个个文化单元倒手传播交流的方式,转变为主要文明区域主动和主导彼此之间的文化交流。畅通的时间节点就是“张骞凿空”和“汉武帝经营西域”。


丝绸之路的畅通,实际上与古代中国中央王朝的直接接入和主导相关。古代中国人直接介入东西方交通,并开始主动控制丝绸之路大商道开始于春秋诸国争霸时期。代表性事件就是秦国崛起、称霸,以及西戎被迫西迁中亚和西亚。西戎是长期活动在古代中国西北地区的游牧部族,从学界已有的研究成果来看,他们是古代中国的高加索(白种)人 。春秋时期,也就是公元前770-前476年因为关中秦国强大起来,西戎被迫向西一再退却。最严重的打击中要发生在公元前7世纪下半叶,那时秦穆公征服西戎“益国二十,开地千里 ”,西戎远去。世居于中国西北的西戎迁移远去中亚、西亚,是古代中国第一次实质性改变世界历史格局和进程的重大事件。也是亚欧大陆古代各主要文明彼此相识、主动交流的开始。


甘肃马家塬战国墓地出土的马车车轮、连珠纹琉璃杯


甘肃马家塬战国墓地出土马车车轮上的大角羊青铜饰件,表明西戎文化具有明显的游牧民族特征


根据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作家希罗多德《历史》中的记载,公元前七世纪在欧亚草原上曾发生过一次较大民族迁徙。居住在亚洲游牧的斯基泰(Scythia)人由於在战争中战败而在马萨革泰(Massagetae)人的压力之下,越过了锡尔河(Araxes),逃到了克里米亚(Cimmerians)人的国土中去,因为斯基泰人现在居住的地方一向是克里米亚人的土地。”“伊塞顿(Issedones)人被阿里马斯皮(Arimaspi)人赶出了自己的国土,斯基泰人又被伊塞顿人所驱逐,而居住在南海(里海)之滨的克梅里亚人(Cimmerians)人又因斯基泰人的逼侵而离开了自己的国土。


哈萨克斯坦出土黄金斯基泰人形象


如此我们便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西迁关系链,其中每个部众都是被前一个部众所驱赶而迁徙:阿里马斯皮人-->伊塞顿人-->马萨革泰人-->斯基泰人-->克梅里亚人。马萨革泰人: 里海、咸海间之一大部落联盟,曾与波斯帝国开国君主居鲁士大战;与斯基泰人类似,南俄草原上印欧语系东伊朗语族之游牧民族,公元前七世纪曾对高加索、小亚细亚、亚美尼亚、米底以及亚述帝国大举入侵,威胁西亚近七十年。这次几乎影响了整个亚欧大陆规模巨大的部族迁徙,地缘政治格局大动荡主要发生在中亚、小亚西亚及东欧。根据西方文献资料,斯基泰人的活动是欧洲区域北方草原游牧民族进入南方古文明地区历史上第一次入侵。联系到同一时期东方也发生的历史大事:秦国崛起、称霸西戎。秦穆公的霸业是以征服驱赶西戎占领其领地为前提的,也就是说上述欧亚草原塞种(斯基泰)人群遍及欧亚的大规模迁徙导火索来自秦国。向西迁徙的西戎部众应该进入塔克拉玛干绿洲区域、天山北部草原地带以及中亚其他各地。故前述中亚游牧部族大迁徙链条之首阿里马斯皮人应该就是来自秦国西部。西迁的戎人致使“塞种分散,往往为数国”,并最终导致西亚亚述帝国覆亡。这是古代中国通过丝绸之路第一次改变世界(亚欧大陆)地缘政治格局的大手笔之作,此后,类似的中国大手笔大事件便不断地出现在世界历史舞台。



典型斯基泰动物图案


这场几乎是横跨欧亚草原的游牧部族大迁徙涉及地域之广、影响范围之大,不仅在中国古代的史籍中被记录了下来,在古代希腊文献《历史》中,也曾多次提到名叫塞迦(Sacae,Saka,也译作塞克)的人。学界认为塞迦便是中亚草原的游牧人群斯基泰人,其中一部即为马萨革泰人,这些人与中国西部的西戎、塞种、月氏等人群在语言文化等方面大致相同。同样的记载也出现在波斯阿喀美尼朝大流士一世的贝希斯登(Behistun)铭文、波斯纳黑希鲁斯塔姆的楔形文字石刻铭文中,塞迦人是居住在在伊朗高原以北,以及中亚草原地带拥有马萨革泰人、斯基泰人等各种名称的草原游牧部族,其中一部分也就是秦国的紧邻西戎。这些人实际上控制着丝绸之路的转介区域——西域,而秦人与亚欧大陆其他各大古代文明的接触也必然要经过这些塞种人之手。


早期新疆人的来源


秦穆公征伐西戎,应该还有为数不少的羌人部众也被迫西徙。其中一部分随同西戎(塞种)一同迁徙至塔里木盆地以及天山各地。《三国志?西戎传》记载:“敦煌西域南山中,从若羌西至葱岭数千里,有月氏余种、葱茈羌、白马、黄牛羌”等羌人部落。由此看来,早期(春秋战国至三国)塔里木盆地诸绿洲居民以西戎、塞种人为主体,其中还包括西迁的羌人。


其后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时,河西西戎余种月氏部众在匈奴的压迫下西迁,其中一部分很可能进入塔克拉玛干南部绿洲进一步补充了早前西迁的塞种人口。其使用语言属印欧语系伊朗语族东伊朗语支的“胡语”即为所谓塞语,与今天帕米尔高原塔吉克人所用语言类似。由此看来塔里木盆地各绿洲早期居民是以操汉藏语系语言和印欧语系语言的人群为主,操突厥语言的人群进入并与当地居民融合的事发生在之后很晚。


同样的影响我们还可以找到语言学方面的证据。亚欧大陆西侧、南部称呼中国多用“Cini”、“China”,汉语音读为“秦”、“秦尼”、“秦那”。原因即为秦平定西戎二十余国,西戎(塞种)多部西迁远遁于塔里木盆地、葱岭以西各地带去的自称。大约公元前5世纪,波斯古文献记载遥远的东方以秦国为代表的华夏名称为(Cina、Saini),古波斯文献称呼中国为“Cin、Cinstan、Cinastan” 这只能是同操古代伊朗语族语言的河西塞种西迁的影响。古印度人也很早就称呼中国为秦“Cini”,大约起源于公元前4世纪左右的印度史诗《摩呵婆罗多》、《罗摩衍那》就有类似记载。大量考古资料说明商周时期,东西方的文化交流紧密而频繁,通道就是丝绸之路中国西北路线和新疆路线。而秦国于春秋战国时期完全控制了沟通亚欧大陆东西各主要文明区域的丝绸之路东部大商道。


秦人、西戎文化很大程度上被视为同一文化系统 。西戎是活动于中国西北部和中亚广大区域与秦人关系密切的游牧部族斯基泰人,我国文献则称之为塞种。秦人深受西戎尚武风尚的影响,并在生活习俗等方面大量吸收戎狄文化。狄是指上古中国北方阿尔泰语系部族人群的名称。秦人立国于戎狄之地,与戎狄人群杂处,自然十分有条件广泛吸取融汇西方、北方各部族文化的特点。而戎狄部众是中国上古时代最便捷接触亚欧大陆西方各大文明区域文化影响的人群,其多元文化的因素特点极为鲜明和突出。

客观地说,秦人是春秋战国时代中国吸收亚欧大陆多元文化与向西传播中国文化的主要当事人,也是因此最大的受益者。秦国在列国中称霸便最大程度反映出丝绸之路作为科学技术、物流财富和文化艺术传播通道的巨大作用。直接做法便是通过西域塞种游牧部众大量吸收亚欧大陆西部各优秀文化,秦人由一个偏处西隅落后小邦国逐步发展,进而吞并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帝国。中国历史上的始皇帝也由此出现。


“汉人”名称的文化符号化


秦作为统一大帝国的时间虽很短暂,但秦的影响非常大。至两汉时期,北方和西北各部族人们还称汉朝人为“秦人”,而汉朝人自称“中国人”。当时边疆各或游牧或山居部族往往称汉朝郡县之民为“汉人”,但它还不是一个民族概念,它的意思是“汉朝的人”。不过汉时已出现“胡汉”、“越汉”、“夷汉”等合称,大概已初具区分不同文化背景人群称含义。魏晋时期,内地居民均自称“中国人”、“晋人”,但边疆各部族却仍然使用汉代惯用的“汉人”称呼。显然,这时“汉人”称呼,已具有比较明确的专一含义了,依然是今天“汉人”称呼的雏形。两晋南北朝时期,“汉人”作为一个普遍使用的名称,其实已经是整个东亚文明区域广大人群所共同接受的通用称呼。


这个时期,东亚核心农耕区域广大人群仍然自称为“中国人”,而汉人这个名称这时已为居于中国文明影响区域的包括农耕、游牧人群在内的所有人们共享。汉人真正成为超越胡汉、夷汉、羌汉等名称的汉代中国文化大认同符号。“汉人”这个名词不再具有族群范畴的含义,而是拥有了一种文化和种族熔炉的意义。这是中国文化的第一次世界化影响,也是汉代“天下”思想观念的社会成果。从此中国文明自身拥有了完全不同于世界历史上其他文明的长处,成为世界唯一的上下五千年传承不断的活体文明。


汉代是中国古代历史的第一个黄金时期,初步奠定了中国此后2000多年的大致疆域,也使“天下一统”的观念深入中国人的内心。自秦王朝之后,汉代又一次使中国以稳固强大帝国面貌登上世界历史的顶级大舞台,并成为当仁不让的一号角色。其标志性的事件就是汉武帝派遣张骞通西域和随之举全国之力大举打击匈奴、经营西域,进而全面控制丝绸之路这个大商道的关键路段——西域。汉代经营西域的直接成效,是古代人类文明的快速全球化传播(泛亚欧大陆的文明交流与互动),而主导者就是中国。


三、丝绸之路的第一次畅通


西汉王朝经营西域的初衷是要断除其主要威胁——匈奴的“右臂”。何谓“匈奴右臂”,其实匈奴代表的草原游牧势力能够长期与中原农耕力量对峙抗衡的主要资源,就是他们控制了西域这个亚欧大陆最关键的文化交流、物流贸易通道——丝绸之路。


这条通道源源不断提供的各类物资、最先进的军事技术产品、向商队课税获得的巨额财富是支撑其对抗中原的物质基础。为了打击匈奴,汉武帝两次派遣张骞出使西域拟联合大月氏国、乌孙等国。张骞的出使,几乎完成了西域诸国全面与汉王朝的直接联系,并促成了乌孙与西汉的结盟。极大地削弱了匈奴的军备物资来源和军事动员的财力基础。这也是后来匈奴被迫退出东亚草原这个历史大舞台,不得已向亚欧大陆西部迁徙的主要原因。这类因东亚主体文明区域——中国的压力,导致东亚草原部众大规模西迁,进而全面改变亚欧大陆西部地缘政治格局的历史大事不断发生。它既是丝绸之路的历史作用,也是东亚文明主体中国文明对人类历史的卓越贡献。


自从张骞首次西使归国向武帝报告西域形势开始,西汉通西域的目的,便从单纯的“制匈奴”变为“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和“致四方异物”的强烈政治、经济、文化要求。笔者认为“张骞凿空”、“汉武帝经营西域”是西汉王朝控制了丝绸之路主要通道,丝绸之路从而畅通的标志。而非是丝绸之路开通的标志,因为丝绸之路作为亚欧大陆东西方文化交流之路早已存在。



张骞西使图(敦煌壁画)


四、新疆与中国传统文化之渊源


中国古代上古时期几乎所有美好东西都来自于昆仑山,而昆仑山位于西域却是汉武帝于2100多年前亲自确定的。这样中国上古传说中黄帝、昊帝、伏羲、后羿、嫘祖、女娲和西王母等华夏赫赫先祖、诸神的原住仙境也就随着昆仑山一起来到了西域。其实,这正是古代新疆作为亚欧大陆其他文明区域沟通东亚唯一通道重要性的体现。反映的只能是中原与西域在文化和物流方面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换句话讲,古代新疆是中国文明发展壮大过程中向外汲取营养的唯一通道。


《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汉武帝这样做的原因正是基于对西域这个亚欧大陆东西方文化交流唯一通道重要性的正确而深刻的认识。


昆仑山山中远望


叶尔羌河主要支流塔什库尔干河源头(巫新华摄)


此后,历代中国王朝都认定昆仑山在西域(新疆),黄河起源于昆仑山和葱岭(帕米尔高原)。其实这样的认识,汉武帝之前就是如此。汉武帝之后这种认识更是深入中国文化核心,尤其是统治哲学。“河出昆仑”这句语出《尚书.禹贡》深远地影响了中国历史数千年。


西域山川形势古地图


西域这一名称汉代以前就出现于我国史籍。1757年,清朝乾隆皇帝平定这片故土上的大小和桌叛乱,把这片土地命名为“新疆”,取“故土新归”之意。那时其它新辟疆土也称新疆(贵州新辟疆土亦称新疆)。后来新疆建省,新疆一名用以专指,现在大家熟悉的疆域新疆。这应该就是中国昆仑、河源文化在国家最高政治决策中又一次发挥作用的表现。


昆仑、黄河数千来一直是中国文化和王朝皇脉象征。秦汉以降,寻找黄河源头并加以祭祀,便成为皇权天授,天子正统性的直接体现。为国之大事。 自汉武帝起,历代王朝都把黄河源头认定在目前起源于昆仑山、帕米尔高原山麓流经塔克拉玛干全境的塔里木诸支流。左宗棠平定西域设立新疆省便是几千年统治哲学的现实反映。



天山古牧地,神山博格达(巫新华摄)


平定新疆后,随之开展的最后一次罗布泊地区河源考察也是证据之一。这样来说,古代帕米尔、昆仑山、天山与中国古代文化的发生、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血肉联系。一句话:新疆山河乃国脉之所系,实乃中国之命门。


五、新疆与东西方文化交流


科学发展的今天,中国历史文化研究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即学术界主张的文明起源与神话提示的文明起源终于在昆仑山和黄河河源这个观念上一致起来。上古有关昆仑与河源神话传说,都是由生活在中原地区的古人记载下来的。这些神话传说的中心却不以中原为主,而是以西北方向的西域山河为主,原因何在?至少说明西域在上古时代就是中国人眼中重要而又神圣的热土。


原因非常简单,那就是亚欧大陆各古代文明区域从幼年时代就已经通过西域广泛而频繁地进行文化交流。换言之,亚欧大陆各大区域早期文明的优秀文化成果,上古时代就有类似于现代文明的全球化传播过程。而这个对于上古中国人来说能够不断汲取文化营养,并推动和发展自己的关键性唯一性通道区域,就是昆仑与河源所在地。


上古传说中的大禹父子,在黄河中下游广大地区的夷人之中建立了夏朝之后,中华大地才开始有东夷西夷之分。考古发现和研究表明夏朝建立之前,东亚大地的上古时代居民尚未有游牧与农耕之分。正是黄河流域的夷人开创了东亚新石器时代定居农业文化。之后,夷人的西部邻居夏人以及北部、西北部邻居戎狄引进了青铜时代游牧文化。黄河流域广大区域的农耕与游牧文化的接触、碰撞、交融导致了夷夏结合,华夏得以出现。上古中国大地上的夷夏戎狄的融合与转换开创了中国昆仑神话的历史,并进而形成独特东亚文化传统。这样的上古中国历史,反映的就是早期东西方各大文明之间的广泛文化交流。


大约五千年前亚欧大陆西亚和中亚部分地区已进入青铜时代,影响随之扩大。大约四千年前东亚开始进入青铜时代,从出土的石器、陶器、玉器、作物、居住遗址等文化现象来看中国三代文化传统清晰,但是新出现的青铜器、金器、牛、羊、马等表明中原受到了经新疆传播而来铜游牧文化的明显影响 。这就是东亚上古中国文化中昆仑神话与几乎所有美好之物都是西来的主要原因。


从全球史观的角度,同时结合考古学多学科最新成果观察中国上古三代文化中外来因素。上古(史前)中国是东亚区域唯一一个相对独立自主的文化体系,是东亚的唯一轴心文明区,但并不是完全孤立的。考古发掘和研究表明大约从夏代开始出现了一系列新文化因素:青铜、黄牛、家马、山羊、绵羊、小麦、砖、金崇拜以及支石墓、火葬和天帝崇拜,以及游牧尚武好战的文化风尚通过古代新疆地区东传席卷东亚。当然,古代中国文化对亚欧大陆(世界)的影响则更为重要深远,这里主要说明古代新疆对中国的重要性,就不论及了。概略而言,对早期古代中国有深刻影响的丝绸之路概念之下的各种文化传播之路计有:农作物种植技术传播之路、青铜器与青铜技术传播之路、六畜驯养技术传播之路、马车与马的骑乘技术传播之路、各大宗教传播之路、制砖与砖建筑技术传播之路、金器制作与黄金文化传播之路、青金石所代表的宝石之路、和田玉与玉石之路等。


和田玉籽料(巫新华摄)


帕米尔石头城(巫新华摄)


六、新疆是亚欧大陆文明交流的最大十字路口


新疆史接千载,路通万里,是亚欧交通关键点。新疆古代文化最大特征为与世界所有主要文明体的关联性,亚欧大陆各主要文明取决于东西方文明的相互沟通与交流。作为通道区域的新疆自然也就成为亚欧大陆所有著名古代文明的通过场所和文明标本保留地,从这个角度看新疆古代文化可以说是亚欧大陆所有著名古代文明的亲戚。


昆仑山确定在西域始于汉武帝,距今已有2100多年。这样做的原因最重要恐怕就是它亚欧大陆贯通东西大通道的地位。古代中国人数千年来还始终坚信不疑:华夏一脉黄河的发源地也在昆仑山、天山,乃至帕米尔高原。如此一来,华夏先祖圣人,以及一切神圣美好的事物都与新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以昆仑山帕米尔天山为代表的西域自然也就成为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神圣而又亲切的一方净土。


新疆的双极限资源


新疆这个文明关联区域不仅仅是文明的中介,而且实质上推动着各个文明区域文化的发展。甚至也可以说人类近现代文明的产生过程中新疆这样的文明中介区域居功甚伟。新疆这个“亚洲心脏”既是古代中国人西出的门户,也是横贯亚洲大陆交通线的连接处,曾经在人类各地古代文明发生、发展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推动”作用。


独一无二的文化底蕴和亚洲腹地的地理位置,致使新疆拥有全世界独有的极限特点。首先是自然环境极限:这里有世界最高山峰、最高最大的高原、最大流动沙漠、世界第一旱级、最著名的高原走廊等无数险阻。其次是人文极限:是世界上唯一一处关联所有人类古代文明的文化中介之地,换句话说新疆的文化底蕴就是与世界古代所有文明区域文化具有亲戚关系。


新疆正是古代中国经西域沟通西方,以及西方通达我国所必经之地。研究这一地区古代交通路线和历史文化,对进一步研究亚欧大陆古代交通路线和古代经营西域诸多涉及交通之大事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同时,这一问题的解决,也对了解围绕这一地区发生、进行的世界级商贸和宗教文化等重大活动大有裨益。


新疆自古以来便是多民族聚集的地方。仅从这里遗存的用多达22种语言文字(从希腊斜体字到叙利亚文,直至汉文)写成的出土文书来看,不计地区性宗教,仅就长期信仰的世界性宗教而言就有4个:佛教、基督教、摩尼教、伊斯兰教。可以说,新疆绿洲、草原的历史、文化充满了国际性。不过,如此丰富多彩的文化面貌中,占主导地位的是那种由中国精神支配的文化。


几乎没有那一个区域,在文化面貌方面象新疆这样丰富多彩。新疆位于亚欧大陆东西交通与南北交通的交汇点上。是亚欧大陆各古代文明区域之间相互交流、沟通的必经之地,所在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因此,古代新疆地区自然成为亚欧大陆各古代文明南北往来、东西交通的要道和十字路口,因而也就十分自然地成为多种文明、文化的相会地。


新疆所有的一切历史文化成就,也都缘于它作为丝绸之路最大最重要的十字路口作用与地位。历史留下的丰富且独一无二的文化遗产是新疆现代支柱性产业旅游和文化创新产业最大也是最富潜力的珍贵资源。新疆是一块曾经发生过无数影响亚欧大陆各文明进程和地缘政治格局的重大历史事件土地;是一个曾经运输买卖过各个文明区域无数奇珍异宝和时尚奢侈品的古道区域;是一方沙漠、绿洲、草原各类遗址中仍然保留亚欧大陆各古代文明曾经拥有但是现今早已遗失的精彩文化珍宝与遗迹的文明中介地理区块。这里仍然记忆和保留着无数改变亚欧大陆古代政治格局的部族人群迁移时从东方走向西方的古道,正期待着能够早日以文化产业创新的形式发挥出相应的经济文化效应。


以西域历史背景、丝绸之路的沙漠戈壁、高原大山、河流草原路线为地理依托;以著名历史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为主线索;以世界级物质文化珍品和多元文化底蕴的古代遗址为内涵;用全方位的科学研究和多学科协作的考古发掘为手段与方法,从厚重的历史尘埃中重新发掘出这些失落的丝路文化内涵,向今日世界展示新疆作为丝路要道——世界文明十字路口的昨日辉煌,一定可以给新疆的长治久安与经济文化发展带来新的契机。